李琼久艺术精神遗产初探

2013-01-230次访问
文/徐燕平(嘉州画院特约研究员)

        李琼久具有学术研究的时代价值和标本价值
李琼久(1908—1991)先生是二十世纪中国现当代书画艺术的一个异数,更是中国书画传统精神的集大成者。他是乐山的奇迹,更是乐山的符号。他代表了一个世纪,表达了一个世纪,更坚守了一个世纪。他创作了无数作品,留下了无尽的精神财富。他和他的艺术作品、艺术生命、艺术观念、艺术成就等,构成当代乐山和当代中国极具研究价值的对象和课题。
        通观中国,对李琼久及其艺术的研究才刚刚开始。这不仅令人遗憾,更令人扼腕。这是当代文化的缺席,更是乐山文化艺术界的失足。尽管区域性的民间团体如眉山李琼久研究会、乐山李琼久研究会馆等筚路蓝缕、欲启山林、但囿于多方条件,也仅止于资料的收集整理和基本层面的评论回忆。
        对李琼久的研究已经到了必须提升到政府层面的时候了;对李琼久的研究,必须放在中国艺术史、社会史、文化史以及生活史等更大的视野中去;对李琼久的研究应当引入心理学、符号学、比较学、哲学等分析方法,以现代中国书画为背景,以个体研究为核心,以此确立李琼久研究体系及研究方向。
        李琼久的时代性、符号性、个体性,不仅具有一个世纪的标本意义,在很大程度上内含了中国书画的未来性,其研究价值不可估量。

        李琼久的精神遗产
        李琼久的精神遗产及其艺术财富广博深厚、纵横交错。作为一个全能的艺术家,作为一个占据一个世纪的艺术家,作为一个天才的艺术家,他确实具备了一个标本的全部元素。他留下的精神遗产独特而别致、生动而本质。

        一、人格主体与艺术主体的张扬和坚守
        李琼久的一生,曲折多难,历尽煎熬。政治和经济的双重折磨,夺走了他大半生的光阴。痛失亲人的连环打击,差点让他自绝。他在给弟子的信中说“我一生的不幸遭遇实在太多了。解放二十多年来没有一天平静过,总是在激浪里过日子,不是家破人亡,就是病魔缠身,没有一天安定过”。他是画家、是教师、更是城镇居民、流浪老人、苦行僧……正是由于他浩然的生命气概,不屈的生命意志,高昂的艺术激情,高远的艺术理想,成为他面对一切不幸和挫折的支撑和动能。他赞赏艺术的生命力,直面人生的荆棘道路。他是在险象和恶境中“劈一斧走一步”,依靠信念、激情。行脚和无数的笔墨走完一生的。
        李琼久的学养兼入儒道释,这使得他对宇宙、人生、自然社会的理解丰富而深刻,也因此而蓄养人生的豪迈之气,觉悟着人生的无常与永恒,他的生命始终气象朗润,生机轩昂。他的《山鬼》、《胡鹰振羽》、《藏舟于壑》以及峨眉冷彬、虎溪精舍等作品,充满浓厚的文化力量和人生况味。他敢于宣称“我的作品总有一天会为我说话”,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依然处变不惊,念想着几天之后回乐山大佛寺重题“嘉州画院”牌坊,欣赏开得正好的菊花。
        没有强大的生命意志,没有鲜明的主体人格,没有较高的文化识见,没有高远的艺术理想,没有出世、入世的心灵体验,根本就成就不了艺术或学术。藉此而言,李琼久的艺术生命无疑是一个标杆,一曲绝响。

        二、自由奔放、唯我独尊,蓝缕开疆的独立气概
        李琼久早年就说过“我不走别人走过的路,走我自己选择的路”,又说“自己有锅灶,何必在别人的甑子舀饭吃”。
        李琼久的书法大开大合,诸法为我。草篆金隶行,无不得之精髓,俘其神采。他的名联名书“书出秦汉画蜕曹张”,气势磅礴的飞笔走墨、飘逸厚重的自如结体,足以列入能品行列。他的“持山作寿与佛同龛”对联纵横放逸、遒劲雄浑,势中含韵,法中藏趣,不失为妙品。
        李琼久的画风大气盘旋、苍润相济。他的《横绝峨眉巅》,笔扫云山,墨动心魄,王者之气咄咄逼人,江山之主感同身受。他的《达摩渡江图》以狂草书法断然入画,画中见书,书以当画,彰显中国人物画之大家风范。他的《南行纪游》,恣意泼墨、情笃意深、韵味幽长,开江南水墨山水创作之新境。
        李琼久第一个把峨眉仙山变成了绝好而独特的艺术神品。这归功于他苦心的观察、研究、写生,更归功于他对中国画传统技术的大胆突破。他说“蜕掉传统躯壳、在创新大道上奋勇前行,开出自己灿烂的新花”,“立足传统,放胆而行”,“探索创新的路是没有止境的”。在他看来,艺术之道就是创新求变。艺术是没有规定的,什么方法都可以用,现代各派都可以试。李琼久运用他改良后的猪鬃笔,大胆妄为,百千尝试,发现并确立了可以称作“琼久勾皴”的独门大法,他的作品因此“新得出奇”,因此“不与任何人撞车”。正是基于这种境界和气概,他创立了后来的“嘉州画派”,成为开宗立派的领袖之辈。
        李琼久一直追求一个艺术家的个性和气质。他认为一个画家应该有鲜明的气质和独立性格,他特别欣赏“口出大言,必有大用”这句俗语。甚至在八十高龄之际,激情澎湃地向弟子们表达了“横冲直撞开辟世界,翻天覆地大干一场”的惊天之语。英雄暮年,壮心不已;开疆之气,撼天动地。

        三、师自然、师古人的求索精神
        尽管李琼久属于人格主体雄强孤傲、艺术主体自由高蹈的艺术家,并且一生崇尚创新、笃行创新、极言“作品绝不与任何人撞车”,但他对自然、对传统的虔诚与苦心也是常人所不及的。
        李琼久从上世纪30年代至50年代,近三十年时间主要是对中国传统书画技法、理论及传世作品的学习、临摹和研究。他自言其中“钻了七年的黑巷子”,埋头研学,忘天忘地。上世纪60年代至80年代,近三十年时间主要从事写生及创作。他的写生足迹遍及四川、陕西、河南、江苏、上海、福建等多个省地,尤其是大渡河、峨眉山、大小凉山几乎布满他的足迹。峨边林场、金口河大峡谷这样的天然胜景之地,他是第一个涉足的现代画家。他对峨眉山的一草一木,一山一石非常熟悉,并对它们有着深厚的感情。可以说,是李琼久“发现”了峨眉山。直至最后为峨眉山写照传神。他是绝对的峨眉山之子。他对书法的研究独步异境,大胆提出“中国文字起源于新石器时期彩陶纹样”以及“自王羲之以后……都是群山、没有高峰”等个性论断。
        应该说,李琼久的大成得益于他对传统的精研、对造化的膜拜、以及他天才的气质和超逸的个性。四者缺一不成。

        四、淡泊功名,唯写唯大,利乐有情的艺术家本性
        李琼久一生,画作数千张,没有一张是给自己留的。他几乎是有求必应,唯高官大僚不然。这与他所处的时代无关,与他天然的“艺术”概念和艺术情致有关。他认为“艺术家一生所写的都是他的品德和他的思想感情”,是属于精神消费的东西,能给人愉悦、给人力量、给人享受,就是艺术家的价值。他对弟子最有名的教诲也是他书写较多的一句格言是“一个正直的人不一定是艺术家,而一个艺术家必须是一个正直的人。正直的人,才是真正的艺术家”。即使是在无米下锅的悲催岁月,李琼久依然坚守着艺术的纯然与高洁,不入俗流、不辱纸墨、不谋污浊之交。他的作品除了奉命创作,便是题赠馈送。酬唱自娱、曲故人物、林泉山石、花鸟仕女,无不呈现高洁之风,古家之韵,艺术与人生水乳交融,合二为一。
        上世纪70年代末,李琼久应文化部之邀进京创作。这位横空出世、闻所未闻的艺术大家纵笔泼墨,四座哗然,一夜间名动京师。华君武、李可染、李若禅、何海霞等当代大师级名流交口称赞。但李琼久风趣地将此次北上比为“进京赶考”。对稍后的中国书画研究院以及四川省书画院的邀请,他淡然以对,自己作罢。
        李琼久自有他的艺术世界和自由世界。他喜欢庄子,钟爱山林,心系画运,情牵弟子。他坚信自己可以创建属于自己心灵意志和独特追求的艺术天地。他崇尚有为,又道法自然;崇尚性灵之直抒,也遵从大道之约束。最后,他选择了归来,像陶渊明,像许由、巢父,在隐逸中有为,在有为中隐逸。终于在上世纪八十年代,在他的艺术发轫地四川乐山,创建了中国当代第一个地方性画院嘉州画院。此后与他的弟子们纵意山水,挥写胸中之气,追索笔墨之致,成为中国画界大观。
        李琼久的超然通脱与高迈独尊的气质血性,构成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才可能具备的纯然本质。这种天赋与坚持,弥足珍贵。

        五、对李琼久精神遗产研究的现实意义
        客观评论,李琼久属于中国现当代书画的最后一位艺术大家。李琼久的谢幕,是一个世纪的终结。中国书画自此进入创作上的春秋时期、理论上的虚无期、评论上的功利期。工具主义、名利主义、威权主义成为书画主流价值取向,书画艺术沦为世俗的商品,正在走向灾难性的深渊。艺术家纷纷被市场绑架,被资本吞食。艺术良知及艺术本体业已褪尽。美和审美,创造美和享受美成为笑谈,整个社会失去了诗意、趣味、情致、梦想以及真善美等原本得以润滑和调剂的软性支撑及文化支撑。艺术成了绝对的商品,艺术家成了相对的伪道士。
        在这样的时代,重新审视和研究李琼久及其同时代真正的艺术大家及其精神遗产,其现实意义和未来意义不言而喻。美国城市学家麦克黑尔说过“现在之未来在过去中”。